他说“身心层面”的时候,语气很正经,但那四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。
尾音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点,沉到温棠耳朵里,变成了另一种意思。
温棠的耳朵又红了。
她低下头,假装在看协议,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他没有女朋友,那她就不用当宫斗剧女主角了,挺好。
“那就这样吧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松快了一些,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、小小的如释重负。
梁闫瑾看着她,目光在她低下去的头顶停了两秒,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,递过去。
温棠接过笔,在最后一页签上自己的名字。
她的字写得慢,一笔一划,像是怕写错了,温字最后一笔拉得有点长,棠字的“木”写得有点歪。
她看着那个歪掉的“木”,犹豫了一下,没改。
梁闫瑾把协议拿过去,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,又翻回去,再看了一遍,又看了一遍。
温棠看着他翻来覆去地看,觉得有点好笑,但又不敢笑,只是抿了抿嘴,把笑意压下去。
“你变了很多。”她说。
梁闫瑾把协议对齐,叠好,重新塞回文件袋里,动作很慢,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。
塞完之后他才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年纪上来了,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,“是该稳重一点。”
温棠看着他,总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对,但又说不上来。
梁闫瑾把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他站在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影子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上半身整个罩住了。
“今晚好好休息,”他说,“明天早晨我的飞机会过来,醒了之后我们一起去北京,今晚我会把那边都准备好,联系人去找你父母。”
温棠打了个哈欠,手背捂着嘴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哈欠打完之后,她整个人软下来,靠在枕头上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。
那张脸上还带着低烧的白里透粉,眼睛半睁半闭,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。
她点了点头,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,脑子已经开始迷糊了。
“明天下午民政局下班之前,”梁闫瑾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像是隔着一层水,“我们去领证。”
温棠又点了点头,这次点得很轻,下巴蹭着被面,发出很细微的窸窣声。
“好。”她说,声音软得像棉花糖在热水里化开。
她闭上眼睛,意识开始往下沉,沉到一半的时候。
她感觉到有人在动她的被子,把被角往她肩膀的位置掖了掖。
动作很轻,指节碰到她肩膀的时候,隔着被子,几乎感觉不到力度。
病房里的灯被调得很暗,只剩下床头那盏壁灯还亮着。
暖黄色的光在白色的墙壁上晕开一圈柔和的光晕。
她侧躺着,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张脸,呼吸很轻很慢,睫毛偶尔颤动一下,像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。
梁闫瑾坐在床边的椅子上,已经这样坐了很久。
他没有看手机,没有看文件,甚至没有捻动腕上的佛珠。
他就那么靠在椅背上,一只手搭在扶手上,另一只手轻轻撑着头,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温棠脸上。
他在数她的呼吸。
一下,两下,三下。
每一下都很轻,很稳,胸腔微微起伏,被子跟着轻轻动一下。
她活着,她在呼吸。
这个认知像某种成瘾的药物,一针一针地注入他的血管,让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沉浸在一种近乎麻痹的、不真实的满足里。